我在池上出生——不是在大醫院，不是在城市裡機械冰冷的產房，而是在一位接生婆的雙手裡，在一間簡陋卻溫暖的屋子裡。那一天，天空應該是安靜的，米鄉的風輕輕吹過田野，稻穗未熟，空氣裡卻有著生命正在降臨的濃厚氣息。那是我與這世界的第一個約定，一場沒有言語、沒有儀式，卻最真實的來臨。

 

母親一直告訴我，我是她最辛苦、也最感恩的那一胎。她說，那時候沒有太多資源，連去醫院生產都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但她不怕，她相信池上的接生婆，相信那位年老卻穩定的雙手，相信生命自有其堅韌的出路。而她最相信的，是我。

 

從那一天起，我便與這塊土地有了深刻的連結。我不是在高樓林立的城市出生，而是在稻田邊，在沒有冷氣卻有晨風的屋裡，在母親汗水與疼痛中，在接生婆一聲「出來了！」的吶喊下，睜開了眼。

 

每到母親節，我總會特別想起那個畫面——雖然我自己不可能記得，但母親的描述早已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。她說，當我第一聲哭叫響起時，她眼淚就落下了，不是因為痛，而是因為愛與放下。那一刻，她知道，她不再只是一個女人，而是一個母親。

 

母親節，對許多人而言是送花、送卡片、吃大餐的節日，但對我而言，它更像是一次默默的凝視——凝視母親背影的孤獨與堅強，凝視她年輕時為我撐過的風雨，凝視那一雙曾緊緊抱著我、如今略顯顫抖的手。

 

我開車經過池上的那幾次，總是心中百感交集。外人看來，這不過是東台灣的一個小鄉鎮，但對我來說，那是我的原點，是母親忍痛迎接我的地方，是我用第一口呼吸感受到愛的起點。池上的天空依舊寬闊，稻田依舊翠綠，火車從遠方緩緩駛來，帶走旅人，也帶來記憶。

 

如果有一天，我的母親不再站在門口目送我回家，那麼我想，我會一個人再回到池上，去那間屋子的舊址（如果它還在），靜靜坐著，感受那份原始、卑微卻無比深沉的愛。因為我知道，母愛就像池上的晨霧，看似虛無，卻濕潤了我整個生命的開始。

 

謝謝妳，媽媽。謝謝妳，在那麼艱困的時代，仍選擇堅持生下我。謝謝妳，在接生婆的手中，接住了我的未來。這個母親節，我不送花、不送禮，我只想用這篇文字，回到池上，回到我們最初的故事裡，告訴妳：